凡煙小說

第92章 山海難平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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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一夜,對於許多人而言都輾轉難眠,於斐有許多想說的話,很長一段時間裏,他也只是對著空白的界面刪刪改改。他幾乎從剛進入HP的時期寫起,入門的單純想法就只是能在舞臺上唱自己唱的歌,HP對於他有知遇之恩,前輩和導師更是他前進路上的指明燈——

“在準備出道的路上,我遇見了支持我的大家。

但在出道前夕,我與公司的理念發生分歧,在關於出道後個人歌曲公開、版權協商、出道人員調動、輿論公關等方面,我們未能達成共識。

通過賠付違約金的方式,我選擇以法律途徑向公司協商解約,成為了每年支付高額違約金而離去的大多數練習生之一。”

“曾經以為出道之後迎接自己的是一片自由的廣闊天地,無奈有太多事與願違。

在解約後,我以個人身份參加了選秀綜藝《創造!新偶像》,在參與節目期間,我的歌曲受到某練習生的盜用,對於一些事情的抹黑造謠更是臺風過境。

在所有事稍縱平息的當下,對於隊友、老師以及前輩、工作人員,以及期待我在六光年出道的關註者們,我深表歉意。

倉促離隊,打亂隊內出道節奏,一切責任在我,我接受所有人的意見以及批評。”

“在參加節目的這段時間裏,我親自參與創作了三次公演舞臺,獲得了非常寶貴的人生經驗。

我享受在舞臺上表演自我的一切,並且誠摯希望未來也能夠如此。

我曾經為了自己的不公而選擇離開,也並不知道會否再次在現在的舞臺上遺憾謝幕。

世界應該明亮透徹,我的面前是否仍然有著一座永遠無法翻越的高山,這些都是未知的難題。但我不會就此忘記,也不會就此放棄。”

“正如那一句話所說:‘我們一路奮戰,不是為了改變世界,而是不讓世界改變我們*’。”

“這是一篇遲遲未發的個人想法,我思考了很久,即使是螳臂當車,但我仍然決定開誠布公。

再次對因為退團事件所波及到的所有人道歉。為仍然願意聽我一言,看到現在的你道歉,並致以最真誠的感謝,祝你好運。”

編輯完所有文字,已經是淩晨的三點二十分,整整三個小時,他遲疑猶豫,輾轉糾結。

樂時始終沒睡,偶爾碰一碰他冰涼的手背,好像無聲的鼓勵。

在發送之前,於斐背對著樂時,手指無聲地在手機屏幕上點擊劃動,他告訴樂時:“也許這一篇微博發出去,我再怎麽努力都不會出道了。”

身後靜了會兒,於斐又寫:“我從B市回來的時候其實一直在想這件事,我難道不想出道嗎?也是很想的。

表演了《錦衣行》之後,我想得都要發瘋了,誰不想繼續留在那樣的舞臺上,觀眾眼睛裏的熱愛能把人的血都燒幹了。

那一刻我不是沒想過,要是我回頭答應了3M的條件,我是不是可以繼續站到最後?”

“可我做不到。”

“我一點都不想忘記最初的心情,一點都不想。”

樂時那頭的屏幕暗下去了,有溫熱的吐息撲上於斐的面頰,他意識到樂時此刻正與他面對面,沒有攥住手機的那一只手被握住了。

樂時的手心原來也這樣冷,也在微微地顫抖,借著手機屏泛藍的光幕,於斐看見樂時濕潤的黑眼睛,瞬而不瞬地註視著他。

於斐的心猛一跳。

管他呢、管他呢。

這個眼神好像是最後的決意,於斐深深地呼出一口氣,按下了發送。

出乎意料的是,在這一刻,他好像特別平靜,好像只完成了平凡的日常起居,這刻又好像已經等待很久,久得讓人筋疲力竭。

樂時的手機屏幕亮起來,是特別關註的提醒,樂時沒有回身去拿,只是靠近於斐,給予他疲憊而溫冷的擁抱,手掌摩挲著他的脊骨,輕拍他的後背,好像在哄一個受了委屈的孩子。

那一夜,圈內人還沈浸在第三次公演舞臺所帶來的震撼中,熬夜打榜反黑的粉絲雙眼通紅,那驟然亮起的消息提醒,仿佛一顆無聲炸彈。

渴睡人的眼睛睜大了,媒體從熟睡中伸出靈敏的觸角。

一陣微風吹過,掀起黑色幕布的小小一角,硝煙的氣息隱約而出。

在這個萬籟俱寂的深夜裏,誰都不知道,這將是一場連環爆炸的開端。

在於斐打下最後一個字的時候,樂時用自己飽受爭議的微博主號,點讚了那一條躲在時間深處,遭到限流的微博。

@喬喬小喬:#創造!新偶像##創偶第二輪結算##蘇喬#小喬的票是不是沒有結算對?最後的票數和加票之前的公開票數居然相差無幾……[圖片][圖片][圖片]是我網頁顯示的問題嗎?有沒有姐妹和我的狀況是一樣的?如果有要及時反映啊。

微博後跟著近百條狀況相同的反饋,讚數近千。

於斐一晚上沒睡好,雨在清晨時分停止了,帶著濕潤意味的陽光灑進室內。

他是被熱醒的,朦朧模糊的視域晃動著清晰。

樂時習慣良好地抱著他睡,腦袋深深埋在他的胸口,連柔軟的枕頭都不沾半點。挨得實在太近,好像要揉成一體,雙**叉著壓在一起,於斐試圖挪一挪身體,又無可奈何地抿了抿嘴唇,他能感覺到大腿上頂著的熱硬。

他不想自己也被蹭出反應,小心翼翼地去掰樂時的手,他本來就熱,弄了半天,只覺得額際和後背都籠了一層薄汗。手機熒幕上顯示著早晨七點半,在需要訓練的時候,這已經是一個即將遲到的時間。

於斐從那個習慣性的懷抱裏脫身而出,把被子輕輕塞進樂時的懷裏。

樂時往常睡得淺,於斐一動他就會醒,也許昨天睡得太晚,他只是摟著被筒翻了個身,悶悶地哼了一聲。

借著淡薄的晨光,於斐看見他身上那套白底印花的睡衣,花樣是一只纖細漂亮的小黑貓,似乎是粉絲的應援禮物,適合他的形象,挺可愛。

淡金色的陽光把樂時睡翹的發尖染成一層淺淺的金色,好像初熟的麥芒。

樂時的皮膚白得幾乎要發光,半張臉埋進被褥裏,留下因為深睡而泛紅的一點鼻尖,薄薄的耳廓幾近透明。

脖頸,手腕,衣擺掀開一點,露出半個腰窩的凹陷,小腿和腳踝裸露著,肌肉與關節的線條隨筆勾勒,放松而飽滿,這些被暖光籠罩著的皮膚與肌理,散發著幹幹凈凈的氣息。

於斐看得嗓子發啞,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臉頰,手心發燙。

於斐逃也似的躲進了洗手間,用冷水沖洗自己發熱的臉。

他從不信奉一見鐘情,但卻在漫長的時間裏反覆上演怦然心動的情節。

微末的細節和圖景,就足以讓他情緒化地感動不已。

於斐深吸一口氣,看著鏡子前的自己。

頭發蓬亂,眼圈青黑,嘴唇幹裂,臉頰上流著水珠子,顴骨上有一絲茍延殘喘的暈紅。他慢慢地冷靜下來,口幹舌燥的感覺更加明顯。

於斐出了門,停在飲水機旁邊。他很輕易就找到了樂時的杯子,一個黑色漆殼,不銹鋼內膽的馬克杯,做工粗糙,杯身有隱隱約約的劃痕,顯然上了年紀。

於斐把那只杯子端起來,接了點涼水,借著點溫熱的晨光,一口氣喝到了底,純凈水好像有點甜苦的味道。

杯子來自於一年前的磨合期,那時候他們天天吵架,為屁大點事情頭破血流。

盡管知道分寸,動手的時候卻免不得會跌碰東西。不知道是什麽緣故,那次折騰得很厲害,於斐把人壓在桌上,樂時把他的嘴唇咬得出血,他由此氣急。

他們接疼痛的吻,連沾染淚意的低吟粗喘都是憤恨的,樂時在最後把手臂繞在他脖頸上,力氣大得幾乎叫人窒息,從缺氧的境地裏扭曲地生發出更多快意。

樂時像垂死的動物一樣嚙住他的喉結,因為他已經忍不住喉嚨裏的嗚咽。

於斐記得,那天樂時無意識地哭得太厲害,身體輕微地抽搐,連胸腔鼓動的聲音都泡在水裏似的,潮濕而沈悶——於斐這才意識到他過火了。

樂時脫力松手的時候,手臂碰到了桌面上的陶瓷杯,他們所有的爭吵和激情,在一聲沈悶的碎音裏繳械投降。

樂時冷著臉收拾,收拾完了關門就走,顯然,他壓下去的怒氣還沒有宣洩幹凈,又騰然地起了一層。

倒是於斐氣消得快,又覺得愧疚,一個人在宿舍坐立不安,盯著那碎杯子瞅了半天,碎片好像紮在他背上。到樓下轉悠一個晌午,只找到一家開了半年,天天都鬧著清倉倒閉的十元店,期期艾艾地重新添了個新的。

那天夜裏,桌上擺著兩個杯子,一個白的,一個黑的,款式還都一模一樣。

他們面面相覷,沈默許久,於斐先笑了,拉過樂時的手,他們道歉、擁抱、撫摸、親吻,最後和解。

於斐端著空杯子,發了會兒呆,回憶像潮水一樣湧進腦海,又退潮地匆匆離開,留下一片空白。

事情好像就發生在昨天,可他與過去的自己卻相隔山海了。好像自己這樣的年歲,三五年就足夠記念一輩子,他和樂時從相識到相愛,也不過兩三年的功夫,好像喜怒哀樂的滋味都已經一一品嘗過了。

他在變,樂時也在變。

樂時變得更溫柔了,他會向朋友真摯地傳達自己的好感,會說“我喜歡你”,也會露出更多的笑容了。

於斐正出神,床鋪上窸窸窣窣地起了些響,樂時抱著被子坐起身來,眼睛朦朧地左右看看,手掌向身邊的空白摸了摸。

於斐看笑了。

他的小貓好可愛。他在心裏柔和地感嘆。

一輩子很短,他要做的事情、要面對的煩惱多得盛滿了人生,可一輩子又很長,長得他可以走過那些山脈和海洋,與過去的人們一一告別,踏上新的道路,奮力去尋找那個充滿光芒的地方。

他始終相信,那個地方一定有舞臺,聚光燈,和他最愛人的一個吻。

微博沸得像鍋粥,樂時和於斐都是不開消息提示的人,手機揣在兜裏,休息日過得無風無浪。

唐之陽下午去超市,打算買點晚飯的食材,稍帶兩個不怎麽下廚的人,在蔬菜區好奇地探頭探腦,為一把香菜你一言我一語地拌嘴。

樂時表明立場:“這是每道菜的靈魂。”

於斐兩眼發黑:“我看你是想毒死我。”

兩個人的家鄉不一樣,口味也不一樣,唐之陽在思考菜譜的時候問過,樂時其實愛吃濃油赤醬的鹹甜口,於斐對齁甜的東西避之不及。一問兩個人一起的時候怎麽解決飲食問題,回答是各吃各的,住在一起的時候手藝也不怎麽好,往往隨便吃點速食食品,三餐湊合湊合就過了。

唐之陽對此焦頭爛額:“你們這個生活水平……算了。”

他想起闞君桓也是這個樣子,反倒是自己像個不正常的人。

唐之陽把香菜放進籃子裏,於斐哀愁地嘆了口氣,唐之陽微微笑著使喚兩個人去捉蝦,打開手機看自己列的清單,出門時給闞君桓發了消息,但他沒有回覆。

周末的超市人滿為患,攜家帶口的家庭擠擠挨挨,唐之陽低著頭,向前走了幾步,腰卻猝不及防被撞了一下,他向後一踉,下意識扶住了眼前的嬌小人影。

是個紮著雙馬尾的小姑娘,看上去不過五六歲。

她的手裏抱著一個裝滿蘋果的塑料袋,沒來得及封口,那些紅彤彤、脆生生的蘋果,骨碌碌地散了一地。

女孩的臉一皺,委屈巴巴地蹲**體要哭。她穿著一條鵝黃色的娃娃裙,蹲下時像一只剛出生的小雞仔。

唐之陽蹲**,替她把果子一個一個撿好,那小姑娘卻把袋子往他的懷裏一推,怯生生說:“掉在地上了,都臟了,我不要了。”

說完,她轉身就跑,黃色的影子在擠擠挨挨的人群裏,仿佛一朵盛開的漂亮雛菊,顯得格外鮮明突出。

唐之陽站起身,抱著那袋水果楞了一陣。

分明是不相幹的事情,卻有莫名其妙的心悸和不安,奇怪地湧上心頭。他低頭又看一眼消息欄,空空蕩蕩,沒有回應。

唐之陽擠過去向肉類區的人群,在水產區的角落停下,一只奄奄一息的草魚臥在他身邊的水缸裏,供氧管的氣泡延綿不絕,在水面聚起一片雪白的浮沫。

他撥通了闞君桓的手機號碼。

“君桓?”

那頭靜了許久,他聽到沈悶的玻璃相撞的聲音,好像水杯擱在了桌面。

闞君桓的聲音十分平靜:“怎麽了?”

“……沒事。”樂時和於斐拎著一袋蝦向他走過來,唐之陽向他們點點頭,活蝦在袋子裏耀武揚威地跳動,發出沙拉沙拉的聲音,“我們大概半個小時之後到你家。”

“好。”那邊回覆,似乎經過短暫遲疑,闞君桓用平緩的語氣說:“小區門口有一家花店,早晨忘記把訂的花拿回家了。有勞你幫我帶過來。”

唐之陽應了一聲:“我知道了。那我們過會兒再見。”

那頭又靜,每一次的停頓都比上一次時間更長,唐之陽以為是手機的信號不夠強,耳邊卻傳來一聲十分溫柔的應答,闞君桓對他說:“再見。”

短暫的通訊掛斷了。

樂時看著唐之陽的臉,輕輕碰碰他的手臂,問:“哥,你沒事吧?”

“嗯?”唐之陽恍惚地回過神來,視線這才清晰的聚焦,卻第一眼看見了樂時身後的那個方形魚缸,無人青睞的草魚翻著白肚皮,沈在缸底,徒勞而無望地翕動著魚嘴。

唐之陽移過視線,發現自己的心跳得很快,話說出口時,竟然有些驚恐的顫抖:“沒、沒事……”

有一股陰冷而濕滑的嘔意,順著他的心跳突兀出現,唐之陽皺起了眉頭,這感覺對他而言並不陌生,那是他的夢魘。

於斐將蝦放進購物車裏,回頭問他:“還要買什麽?”

唐之陽的眼珠不安地動了動,他摸了摸下巴,回答:“我們先、先去君桓家看看吧。”

於斐:“不再準備什麽了嗎?”

唐之陽搖搖頭,面色蒼白,他的手掌不知道什麽時候被攥住了,感官變得十分遲鈍。好一會兒他反應過來了,是樂時抓著他的手,手心的溫度有點涼,但力氣非常穩定。樂時對他說:“走吧。”

他們比預想的提早十五分鐘到達闞君桓居住的小區,門口果然有一家裝潢休閑文藝的花店,遠遠聞得見不知名的植物香氣。

唐之陽推門進去的時候,只看見一個帶著棒球帽,穿著不顯眼的黑色運動衫的短發女人,正與櫃臺的老板說著些什麽,低沈沙啞的聲音傳過來:“對、對。早上他忘了取,所以托我過來拿,我是經紀人之一,工作證在這裏。是,就是住在1403的那位先生,姓闞。”

花店的老板娘離開櫃臺,從一旁置物的花架上,取下一束花。

淺紫色的花朵,飽滿如同五角的星,花心潔白,花朵層層堆擁,如同一片流動的、溫柔的紫色雲霧。

那是一束桔梗。

作者有話說:

*來自電影《熔爐》。謝謝觀閱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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